【張衛紅】星落塵埃華滿枝——年找九宮格時租夜余王陽明遺跡探幽

星落塵埃華滿枝

——年夜余王教學陽明遺跡探幽

作者:張衛紅

來源:《書屋》2016年第8期

作者簡介:張衛紅,哲學博士,現為博雅學院傳授。重要研討標的目的為:中國哲學史、宋明理學。著有《羅念庵的性命歷程與思惟世界》、《由凡至圣:陽明心學功夫散論》等著作。在博雅學院重要講授:“四書”、“明代儒學”、“《傳習錄》”。

許久以來,我一向有一個心愿:往陽明師長教師往世的江西年夜余縣探訪遺跡。因講座場地為研討陽明學的緣故,數年來我先后前去拜謁過陽明師長教師的多處主要遺跡,如浙江余姚的陽明誕生地瑞云樓、講會之地中天閣,浙江紹興的舊居新建伯府、講學之地龍山、墳場蘭亭,以及他樹立功勛、廣興教化的江東北昌、吉安、豐城等地。但是,唯獨師長教師落星之地一向無緣探訪,尤其是那個載于明人文獻中的傳說——陽明逝前遭受一進滅老衲的故事——更增添了我的獵奇心和奧秘感。當安家嶺南后,北向遙看,三百多公里外的梅關舊道不再遙不成及;尤其是得知遭受老衲的丫山靈巖寺、陽明去世的碼頭遺址仍在時,獵奇心和探訪欲便與日俱增。丙申春節一過,因緣得便,老友董師長教師夫婦決定驅車載我前去年夜余,一探討竟。

 

一.靈巖尋舊跡

 

年夜余古稱年夜庾,明代屬江東北安府下轄的四縣(年夜庾、南康、上猶、崇義)之一,位于江西省東北端,南與廣東南雄交界。年夜庾境內,東西有章江下游橫貫,向北匯進贛江,最南端有年夜庾嶺界分粵贛家教。唐代開元年間張九齡1對1教學受命在此開鑿貫通華夏與嶺南的新驛道,道旁多植梅樹,“梅嶺”從此得名。此后,“庾嶺界分南北,稱為交廣襟喉”,“商賈如云,貨物如雨,萬足踐履”,為溝通南北旱路、陸路的路況要道。故自北宋淳化年間,年夜庾縣即為南安軍公署教學場地地點地,此后元明清三代,南安府治仍設在年夜庾縣城內,這是其貫通南北的主要地輿地位所決定。“雄關直上嶺云孤,驛路梅花歲月徂”(朱彝尊《度年夜庾嶺》),唐宋以降,庾嶺梅花見證了南北商隊絡繹不絕的吵嚷,見證了貶謫騷客往國離家的憂愁,也見證了年夜師大師們過化存神的風儀:唐高宗龍朔2年(662),禪宗六祖慧能在年夜庾嶺度化了他的第一個門生、一路追趕搶奪衣缽的和尚惠明,一句“不思善、不思惡”的加持提點,令惠明言下年夜悟;北宋慶歷6年(1047),二程兄弟在此師事南安經理參軍周敦頤,周每令二人尋孔顏樂處,從此開啟理學道源,“孔顏所樂何事”成為儒者們的講座場地終極追尋;明正德12-13年(1518),時任都察院左僉都御史的王陽明平定贛共享空間、閩、湖、廣四省邊境寇亂,此中有名的橫水、桶岡之役即在崇義、年夜余縣交流境內展開,之后陽明于南安、贛州興社學、舉鄉約、傳心學,盡展文功武治,從此名動朝野。但是他必定不曾猜想,十年后再逾梅嶺,居然魂歸于斯……

 

正月初九下戰書,我們一行三人下了贛韶高速,按導航所示,驅車一路經過年夜余縣青龍鎮、黃龍鎮,很快就到了十幾公里外的丫山腳下。丫教學山最岑嶺海拔904米,以“兩峰尖削如馬耳”、高聳秀挺而得名“丫山”,宋南安知軍黃鐸更其名為雙秀山,一向沿用至明清。丫山的聞名不僅因其水清林幽,更因山上有一靈巖古剎,也就是傳說中王陽明遭受坐化僧的寺院。靈巖寺“南唐時建,舊有辟支佛牙”供奉,此后一向噴鼻火不斷,唐保年夜年間有六祖門人青原行思一系的紹宗圓智禪師在此駐錫弘法二十載,道聲遠播。嗣后,禪宗之云門、臨濟、曹洞代有高僧在此修行,為“江南有數,贛南為甚”的一方名剎。至明代弘治、嘉靖年間,和尚相繼恢拓展,寺產盈實,所謂“供爨有木,飯僧有田,此唱彼和,緇流之緣”,可以想見其影響一方的巨大盛景。靈巖寺至平易近國年間還是當地規模最年夜的寺院,建筑總面積達4531平方米,法事甚盛。平易近國18年(1929)舉行傳戒年夜典時,四方僧侶云集于此,齋堂安置三十方飯桌,每頓齋飯要開兩三巡,規模之年夜可見一斑。至1949年年夜余束縛時,仍有僧伽二十余人。文革大難中被洗劫一空,只剩空寺一座。文革后逐漸恢復,經過1989-1993年的總體修復,靈巖寺煥然一新,再次吸引了贛粵湘等地的大量噴鼻客。1993年農歷10會議室出租月15日舉行傳統法會的當天,就有2700余名噴鼻客游人前來。此后這里一向是當地最有名、噴鼻火最旺的寺院。

 

 

 

靈巖寺

 

開往靈巖寺有一段不太長的盤猴子路,公路進口的一面白墻上,陽明“再謁丫山”訪靈巖高僧的四幅水墨畫赫然在目。這是近年丫山開發為風景區后的宣傳畫,圖畫中的高僧與陽明并立接談,顯與文獻不符,但畫中題寫的對聯頗具意味,后文再說。

 

早春的丫山,空氣清潤,新綠遍野。近旁飛瀑如雪,冷潭如1對1教學碧,遠山薄靄氤氳,似有還無。汽車沿盤猴子路向上緩行約二非常鐘,抵達山門前。在一群綿延升沉的小山群中,靈巖寺位于此中一座的半山腰處。此刻靈巖寺尚在再次翻修新建中,墻瓦、佛像光明如新,游客年夜多是當地人,三三兩兩在殿前敬噴鼻祈福。穿過天王殿,直奔客廳找到知客師。說明來意后,法師帶我們來到東側殿后面的一方空位,這就是傳說當年王陽明遇老衲的住持室舊址。據說靈巖古寺幾經修繕,但這間住持室一向堅持原樣。近年,住持室移建到下面的山坡上,此地依然保存為空位,十米見方,中間置一尊兩米多高的玉佛,以示紀念。法師又指了一下空位左邊那片赭紅色的石坡:一片平整寬年夜的長方石壁,面積達148平米,上有“片石云飛”橫排陰刻的四字楷書,為清代康熙年間所書,每字寬約一米,飄然若飛。據說,那位進滅僧有神通,常坐在這片石頭上飛往各地化緣。

 

 

 

住持室舊址

 

 

 

片石云飛

 

面前這片空曠的住持室,將我的思緒帶回到五百年前的歷史時空:嘉靖7年10月,王陽明平定廣西叛亂后,共享會議室病況加劇,疏請解職回鄉養病,不待朝廷批復便促啟程。陽明經廣東北上,11月25日,從廣東南雄過年夜庾嶺,穿過粵贛接壤的梅關驛道,進進江東北安府年夜庾縣境內。據陽明《年譜》載:

 

是月廿五日,逾梅嶺至南安。登船時,南安推官門個人空間人周積來見。師長教師起坐,咳喘不已。徐言曰:“近來進學若何?”積以政對。遂問道體無恙。師長教師曰:“病勢危亟,所未逝世者,元氣耳。”積退而迎醫診藥。廿八日晚泊,問:“何地?”酒保曰:“青龍鋪。”

 

陽明于11月25日抵達年夜庾境內后改為旱路,原定路線應當是沿章江向東北匯進贛江主干道,再向西轉進長江、錢塘江,前往家鄉越城(浙江紹興)。據現在的導航地圖,從梅關到陽明師長教師去世的落星亭(原章江青龍鋪碼頭)只要21.6公里,距當時的年夜庾縣城(南安府治在內)僅10多公里,距丫山不到20公里,而從年夜余縣城至陽明落星亭也只要13.6公里。那么,25日至28日晚泊青龍鋪之前另有三天時間,假設陽明從縣城(即今年夜庾縣城)年夜門外的章江總鋪(即今南安東山年夜碼頭遺址)登船——這完整能夠,登船前,陽明門生、南安府推官周積前來拜訪陽明,他從府城內趕來是非常方便的——那么,行船經雙牌鋪、黃龍鋪,抵達青龍鋪,總共只要十多公里,半天時間足夠。沉痾在身歸心似箭的陽明師長教師,為安在一個方圓十幾公里的荒僻山野駐足三日?除了“迎醫診藥”外,能否設定了別的活動?從時間上說,陽明在登船前,先往十公里外、久負盛名的丫山靈巖寺參訪甚至駐留一二日是有能夠的。

 

 

 

年夜庾地圖

 

盡管我們無法考證南安禪室的故事畢竟是釋教徒的誣捏,還是因為陽明門生為共享會議室了捍衛儒家門戶而有興趣不載,但在稍后明人的筆記掌故中,至多有四種史料記載,并被后世史籍不斷轉載:

 

明人蔣一葵(萬歷22年舉人)所著《堯山堂外紀》收錄上起古初、下迄明代“正集不錄”的名家詩賦詞曲,間綴其本領。此中記載了數個陽明生平異事,最后一個便是:

 

王陽明嘗游僧寺,見一室封鎖甚密,欲開視之,寺僧不成,云:“中有進定僧,閉門五十年矣。”陽明固開視之,見龕中坐一僧,儼然如生,貌酷肖己。師長教師曰:“此豈吾之前身乎?”既而見壁間一詩云:“五十年前王守仁,開門原是閉門人。精靈剝后還歸復,始信禪門不壞身。”師長教師悵然久之,建塔以瘞而往。

 

這里所說陽明游僧寺是在五十歲以后,但沒有點明具體時間地點。與蔣一葵同時代的明人魏浚(1553-1625,萬歷32年進士)所著的《嶠南瑣記》,是他任官廣西時記載當地風土著土偶情為主的筆記著作,下卷兼記與廣西有關的名人軼事,此中有載:

 

王伯安平思、田、八寨,即乞病歸。至南安,小憩一梵剎。寺有靖(按,當為“靜”之誤)室,乃前老衲示寂處。老衲化時戒其徒歲加封識,不許開戶,伯安固強開之。中有書云:“五十七年王守仁,啟吾鑰,拂吾塵,問公欲識前途事,開門便是閉門人。”伯安驚詫,數日遂卒。

 

此外,明人鄺露(1604-1650)所著的《赤雅》也是一部記載廣西風土平易近情、秘聞殊俗的筆記著作,卷下有“南安禪室”故事:

 

一僧坐化,旁有偈云:“五十七年王守仁,啟吾鑰,拂吾塵。問君欲識前途事,開門便共享空間是閉門人。”王伯安平思、田、八寨后,啟此驚詫,數日卒。

 

以上兩條明人筆記中,鄺露所載是魏浚的簡化,魏浚舞蹈教室明確點出了故事發生的具體時間地點,即陽明平廣西之亂后經南安寺院,遭受進滅老衲。“數日遂卒”,表白事務發生在他往世前幾日。假如陽明往世前真的往了某個寺院,比來便、最有能夠的就是這座丫山靈巖寺了。蔣一葵與魏浚所載的詩偈稍有分歧,但重要意思是分歧的:“精靈剝后還歸復”,王陽明就是這位老衲的轉世。此外,詩偈所說的“啟吾鑰,拂吾塵”,在平易近國版的《年夜庾縣志》中有表露,故事細節也與以上數種史料稍有分歧:

 

王文成征思、田歸,至南安個人空間,偶進一寺。先是寺有上座僧,將進寂,命其徒鑰所居禪室,戒毋開,曰:“姑我至。”文成見所鑰扃甚固,問之。其徒以師語告。文成曰:“固俟我也。”開之,幾有書塵封其上,拂而讀之,云:“五十七年王守仁,啟吾鑰,拂吾塵。若問前鬧事,開門人是閉門人。”

 

比起陽明平生充滿神異的傳奇、與僧道親密交游的故事來,這個人生終點的故事最具傳奇顏色。也許正因這般,明人趙善政《賓退錄》(卷三)、清人楊家麟《勝國文征》(卷二)均載錄之,近人陳登原所編筆記體通史巨著《國史舊聞》中,也轉載了《嶠南瑣記》的記載。

 

由于各種史猜中很少記載駐錫靈巖寺的高僧事跡,那位進滅僧的法名、事跡不得而知,靈巖寺后山現存的獨一一座祖師墓塔也因墓碑無存而無法斷定墓主成分,這個充滿釋教顏色的故事加倍顯得奧秘莫測。饒有興趣味的是會議室出租,陽明與靈巖老衲的故事不僅沒有被五百年歲月的風煙滌蕩殆盡,反而在當今的陽明學熱潮中被再度追懷:“陽明亭”由年夜余王氏聯誼會和靈巖古寺配合出資,于2015年5月建成在靈巖寺右側門前。寺中那決心留出以表敬意的空位、寺前那耗資34萬特別建築的年夜理石亭,都說明在蒼生的希冀和想象中,這里有一場儒佛年夜師的出色遭受。我想,此中的意趣不在于難以考證的故事真偽,也不僅在于紀念陽明師長教師的遺愛南安,而在于一場人生終點處的儒佛對話,由此拉開了性命的縱深空間——陽明之于進滅僧,無論是開門前的隱隱先知,還是開門后的驚詫悵然,這個故事最深入的寄意都在于,陽明出色迭出的平生即將閉幕之時,不料竟有佛法在此等待多時、蓋棺定論,陡然掀起又一個新飛騰——假設沒有這場遭受,他的平生誠如清人王士禎所言:“王文成公為明第一流人物,樹德、建功、立言,皆居絕頂”——但是星落塵埃之際,巔峰頂上放手一小樹屋躍,頓見平生功業不過是一場神識游戲,宿業因果,空華幻有,感何如之?!再謁丫山,他的心情能否如山前壁畫中的對聯所說:“魂歸靈巖,有因有果平生戲;禪理化一,無善無惡安閒心”?如是,他從百逝世千難中得來的知己學說、他所主張“圣學為年夜道、二氏為大道”的立場,又將何如?陽明說:“道一罷了,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釋氏之所以為釋,老氏之所以為老”,那“一”,畢竟為何?那無善無惡的安閒心,是陽明四句教中“無善無惡”的知己本體,還是禪宗六祖慧能所說“不思善不思惡”的真如自性?

 

 

 

靈巖寺王陽明紀念亭

 

二.章水識知己

 

告別靈巖寺,我們下山直奔陽明師長教師往世的碼頭遺址。這個遺址發現于上個世紀九十年月。1992年四蒲月間,由japan(日本)文雅會與浙江省社科院組織的“日中聯合王陽明遺跡學術考核團”來年夜余縣考核,確認了陽明往世的碼頭遺址即今年夜余縣青龍鎮赤江村河畔的老墟碼頭(即青龍鋪)。考核團成員、84歲高齡的japan(日本)儒學泰斗岡田武彥師長教師倡議,在碼頭遺址樹立紀念碑亭。之后由japan(日本)280多位友人和多個平易近間團體出資,浙江省社科院等協辦,碑亭很快建成。1994年5月2日,“王陽明師長教舞蹈場地師落星之處”紀念小樹屋碑亭的落成儀式在青龍鋪碼頭遺址舉行,中日“第五回王陽明遺跡考核團”的全體成員和年夜余縣當局相關部門官員、當地群眾參加了落成儀式,岡田師長教師親自撰寫并宣讀祭文。二十年多來,這里雖然不是游玩景點,然時有陽明學的研討者和愛好者們前來參拜。

 

下戰書三點半我們離開靈巖寺前,當家和尚說,落星亭據此十來公里,就在青龍鎮的國道邊,你們開車過往也就半小時。但是地圖導航的路線出現誤差,汽車開到了章江村的對面河畔,一座紅亭在六七十米遠的對岸隱隱可見。于是一面折返,一面四處問路。遺憾的是,四周村平易近年夜多不了解具體地位。近在天涯的落星亭,居然讓我們在黃龍鎮和青龍鎮之間的國道上來教學場地回穿越了近一個小時,最終才找到路口:從國道邊一處沒有任何標識的小坡路開進往,很快進進初春仲春的農田,三五農人正在春耕。沿田間土路前行兩三百米即是章江河畔,沿河畔東折,在坑洼不服的土路下行駛三四百米,綠蔭掩映的紅亭,終于赫然在目。

 

 

 

落星亭

 

亭前十余米外的土路邊,樹立一塊一人高的石碑,上刻隸書撰寫的“王陽明落星處紀念碑”,后附小楷刻寫的陽明師長教師簡介、遺址由來、修亭緣起,為1994年紀念碑亭落成時由年夜庾縣當局所立。再往前,但見一座臨河平臺上建築的四角亭,紅柱黃瓦,四角飛檐翹起,亭內正中立一塊2.1米高、1.4米寬的年夜理石碑,正面陰刻“王陽明師長教師落星處”,題名:“后學岡田武彥,japan(日本)九州年夜學名譽傳授”,後背是捐建者japan(日本)友人和社團的名字。年夜理石碑前,放著三個空空的供盤,幾束干枯的黃菊。暮靄初降的郊野,春冷料峭,空曠清涼,數十米外,湍流激蕩,風高浪急……

 

487年前的西歷1月8日(嘉靖7年11月28日)晚,行船停靠在青龍鋪碼頭。在這嚴寒的冬夜,關山路遠,親朋暌隔,荒原風凄,江流聲斷,這是人生怎樣的最后一程?越日晨,陽明召門生周積進見——

 

久之,(陽明)開目視曰:“吾往矣!”積泣下,問:“何遺言?”師長教師微哂曰:“此心光亮,亦復何言?”頃之,瞑目而逝,二十九日辰時也。

 

“須臾濁霧隨風散,依舊彼蒼此月明”。夫子外歷坎坷內證神圣的平生,最終融進此心之光亮……駐足斯境,對著寂寞的石碑、激蕩的湍流恭順禮拜,此心同,此理同,先賢于我居然這般這般貼近,近得心滿意足,悲涼感傷,同樣亦復何言。

 

 

 

章水湍急

 

五點半驅車前往。本以為這段旅行過程就此結束,但是不測忽然發生——猶如陽明逝前再掀飛騰那樣,隨后的故事才是這次朝圣之旅的真正收獲,也是促進我寫作此文的最基礎緣由——由于田間土路坑洼不服,前行數十米,汽車前輪墮入松軟的小土坑中打滑,無法前行。到河邊找來石頭墊在前輪下再發動,車子紋絲不動;董太太開車,我和董師長教師推車,仍然無濟于事。左嘗右試二十多分鐘,兩噸多重的奧迪車反而在松軟的地盤里越陷越深。眼看天氣漸暗,董師長教師趕緊到後面田里找人幫忙,一位農平易近師傅當即穿上外衣扛著鋤頭跟了過來。師傅姓邱,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個頭不高,身板結實,臉上泛著城里人沒有的紅潤,眼神渾厚和氣。他看了看說,石頭吃不上力,車輪下墊木板才好發動。很快,他從家里拿來幾根木板,用繩子捆緊車輪和木板起固定感化。然后董太太開車,我們三人推車,嘗試數次,車輪依然原地打滑,陷得更深。

 

 舞蹈教室

 

邱全財,2016年8月在他任務的蘇州某工廠前

 

 

 

第一次,邱師傅和董師長教師繩子捆緊車輪和木板

 

 

 

暮色將臨

 

董師長教師盼望邱師傅再找些人來幫忙推車,于是邱師傅給一個本家表叔打了電話。邱表叔(后來得知他叫邱冬生)正吃晚餐,一聽說就騎著摩托車趕過來。他與邱師傅年齡相仿,嗓門響亮,精干利索。他趴在地上向汽車底盤仔細看了看,認為不是由于前輪打滑,而是汽車底盤地勢高而四輪地勢低,得把超出跨越的土壤鏟平。后來證明邱表叔判斷正確。由于鋤頭很難鏟挖壓在汽車底下的土壤,邱師傅回家往換鐵锨,邱表叔往找人幫忙,二人旋即離往。

 

此時已是早晨六點半,郊共享會議室野只剩下我和董師長教師夫婦。我趁機問:一會兒他們回來,咱給幾多錢合適?董師長瑜伽場地教師說,這種事我有數。環顧周圍,入夜得伸手不見五指,河水的激蕩聲襯托得荒原加倍空廖聚會場地寂靜,冷意陣陣襲來,小樹屋令人悚慄。久居城市的我頭一次遭受這種經歷,想想剛走的兩人沒留下任何聯系方法,心頭難免一緊:他們萬一不回來怎么辦?又想此行這般麻煩董師長教師夫婦,讓他們年夜過年一身土壤腹中空空夜黑風高被困荒原,加倍不安。他倆卻撫慰我說,不可就找旅館住下,今天再想辦法。董太太給家里讀高中的兒子打了電話,說今晚能夠回不來了,讓他本身弄飯吃,明早本身上學。這讓我更添一層愧意。但是,沒等我繼續胡思亂想下往,邱師傅扛著鐵锨打著手電遠遠地走來了——算算時間,他兩次回家取東西,來回不過非常鐘,晚餐都來不及吃——那一刻,真有說不出的踏實和開心,那是一種對人道基礎深處的信賴和踏實之感,無以言表的感動!就算車子開不走、今晚回不往,都無遺憾了!

 

于是,我趴在地上用手電筒照亮車底盤,邱師傅爬在地上用鐵锨往外鏟土。由于底盤繁重,上面的土被壓得越來越緊,他擔心鐵锨擦傷車子,動作特別警惕,教學只能一點一點地往外掏土。董師長教師也不太熟練地用鋤頭幫忙扒土,邱師傅見狀說,還是我來吧。我紛歧會就腰酸背疼,看邱師傅已經額頭冒汗,一面自愧無能,一面暗暗盤算:這般辛勞他,待會兒給幾多錢感謝才好呢?正想著,身后亮起一束光——邱表叔騎著摩托扛著東西、后面還馱著他媳婦趕來了,心頭又是一熱!如是,大師前后擺佈一點點地掏土,一小時后,車下挖出十幾厘米高的空間。然后董太太發動,我們五個人從後面推,汽車終于后退了數米遠!

 

 

 

邱師傅第二次回來,鏟土

 

 

 

幾個人一齊動手

 

 

車子終于開動,填平剛挖的土坑

 

很快,兩位邱師傅敏捷填平了剛挖的土坑。還不等我們說感謝,邱表叔的摩托車就一溜煙不見了,邱師傅扛上農具也準備回家。董師長教師趕緊跑回車里,不再想“有數”該是幾多,一把抓起春節沒派完的十多個紅包,還有路上帶的兩包生果,追上往全都塞給邱師傅。他再三推辭不過,才收下。此時已經是早晨八點,邱師傅熱情邀請我們抵家里吃飯。我怕再麻煩他,連連推辭。董師長教師卻說,也行,這一手都是泥,往你家洗個手吧。于是,我們一路來到國道邊邱師傅的家里。和許多通俗農平易近的家庭一樣,家中清冷簡陋。農家主婦用茶水、瓜子熱情接待我們,兩個孩子羞澀地躲到一邊。我們一邊品茗,一邊拉家常。邱師傅名叫邱全財,他有點欠好意思地搓搓手說,名字里有財,其實我沒錢。他終年在蘇州一家工廠打工,本年女兒結婚需求用錢,過幾天就得回工廠下班了。當我們再一次表達感謝時,他平庸地說,當董師長教師找到他時,因為四周干農活的都是白叟,怕他們出不了力,就本身過來了。《年夜余縣志》載當地風俗云:“先賢過化之鄉,事簡平易近恬,土俗淳樸,有中州清淑之氣,勤于生業,簡于衣食。”我們接觸的這幾位鄉平易近身上,仍可見其風俗蹤影。

 

八點半,驅車返穗。一路上,我們依然沉醉在宏大的震動中,甚至開始慶幸這場難得的遭受。假設汽車沒有被困郊野,那會兒生怕也堵在高速路節后南返的車流長龍中作蝸牛匍匐;現在,我們的朝圣之旅獲得了陽明師長教師的豐厚饋贈:在中國社會的最底層,在外出打工多年的農平易近身上,依然葆有不被功利淨化的敦樸純樸:一聲召喚就來幫忙,一身土壤滿頭年夜汗地忙活兩小時,干完起身就走,最基礎舞蹈場地沒想回報,一切天然而然,如陽明夫子所說:“實實落落依著他(知己)做往”。比擬之下,我那點所謂的文明教養,我擔心他們不回來的私衷揣度,我想要感謝他們的金錢算計,摻雜了幾多機巧之心!在陽明夫子的落星之地,兩位中國農平易近給我這個研討陽明交流學的年夜學傳授,實實在在上了一堂終生難忘的“致知己”課——但是,當我很激動地跟董師長教師分送朋友這些體會時,他忽然話題一轉,問我:邱師傅邀請我們往他家吃飯,你為什么推辭不往呢?交流我說,我們與他不期而遇,日后生怕沒有機會再見,就想多給些錢來感謝,不想上門再麻煩他。董師長教師說:我就不這么想。他既然幫了我們年夜忙,我們要回報他,給點錢不算真正的回報。所以我說往他家洗洗手,就是想上門清楚他家的情況,看有什么能幫到他的機會。假如我們都不清楚個人空間他,怎么能幫到他呢?董師長教師的一番話讓我再次慚愧不已。我只想到最省事的金錢報答,董師長教師卻主動關心他的生涯,清楚他的需求,這才是真誠篤實的報恩方法啊!董師長教師經商豐年,為善不計鉅細,助人不分貴賤,善緣所感,事業有成,家庭和氣。和他比擬,我這個象牙塔里的書生總是思惟年夜于行動,遠不及他助人之心逼真。陽明師長教師說:“知之逼真篤實處便是行”,“凡學問之功,一則誠,二則偽,凡此皆是致知己之意,欠誠一逼真之故”,這些耳熟能詳的夫子教言,此刻真逼真切讀進了心里。師長教師又言:“全國之年夜亂,由虛文勝而實行衰也”,愿小德小智如我者,常以此戒謹!

 

動筆的此刻,我已回到廣州數日,章水河畔那兩個質樸的身影依然久久難忘。那樣的精力,讓我想升降星亭不遠處有一株傾倒在地的梅樹,年夜片干枯的枝丫間,獨有兩片清梅傲放,令人心服。也許,中國文明就像這株逝世而未絕的梅樹那樣,只需根莖相連,終有一天,知己的聲音將穿越五百年塵埃,從頭回響。那一刻,一枝獨秀,化作華枝春滿。

 

(注:本文是張衛紅老師探訪年夜余王陽明遺跡的游記,原載《書屋》2016年第8期,有修訂。 )

責任編輯:近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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